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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準父母胎教音乐首选──听莫札特是种流行?

作者: 来源:未知 2020-06-24

台湾準父母胎教音乐首选──听莫札特是种流行?

为什幺台湾的孕妇们流行听莫札特?这样的「胎教」(prenatal education)真的有效吗?其实,胎教和文化背景息息相关,爸妈们对于胎教音乐的偏好与选择,正可反映其文化价值及对胎教音乐效果的期待,更与社会普遍认知、个人聆听惯习,甚至育婴产业与社会权力结构都有密切的关联。

「胎教」的概念自古以来就存在于汉人社会。西汉刘向的《列女传》中就提到妇女怀孕时必须谨守的各种行为与道德规範,像是「席不正不坐」、「目不视于邪色,耳不听于淫声」等,人们相信这样才能孕育出长相端正、德才兼备的后代。如今,这样的旧观念已被淘汰,但却有一系列「具有科学依据」的胎教观点取而代之,尤其是音乐胎教让準爸妈们趋之若鹜,彷彿多听点莫札特,小孩成为神童的机率就会大大提高。

在台湾,长期被社会普遍接纳并视为「高级」文化的西方古典音乐,恰恰成为胎教市场用来连结科学数据、强化效能的工具,并同时投準爸妈们所好,投射出他们对胎教的虔诚信仰。

说起来,胎教不也像门宗教?许多準爸妈于孕期的十个月里,遵循着一套胎教「教义」,在相信胎儿有能力感受到外在刺激的前提下,选定某种程度上具有「神圣性」(sacredness)的场合与时段,进行音乐胎教、言语胎教或触摸胎教等「仪式活动」,在其中操作乐音、叙说及身体等象徵符码,并认为胎儿的积极胎动是一种回应,期望能够藉此刺激腹中胎儿的脑部神经,使其智力在零岁以前就得到正向发展。

不难体会,準爸妈们对孩子有着「绝对不能输在起跑点上」的焦急心情,上述诠释的意旨也不在批评胎教是一种迷思或伪科学。毕竟,胎教这个概念不是空穴来风,它不仅如前所言早存在于古代汉人社会,之后也传入受儒家思想影响甚鉅的朝鲜半岛,发展出一套普遍的胎教文化;布农族文化中也有类似观念,对于孕妇的言语与仪态上亦有所规範,同时存在着有关启发胎儿的民间传说。

儘管这些胎教传统多偏重于约束孕妇道德和行为的「怀胎教育」,与当代胎教主要倡导胎儿脑力正向发展所谈及的「胎儿教育」,有着不同的文化脉络和思考逻辑,但这些迹象都显示着胎教观念是既存已久、且相当普遍的概念。

让我们将焦点移到胎教音乐上。广义来说,胎教音乐不仅是利用音乐的形式,从外部对胎儿施加刺激力量,预期能激发胎儿的智力和脑力,还包括对于母体进行身心调养的母教式音乐胎教。针对这两个目的,许多胎教音乐设计上会特别强调孕妇听了能心情放鬆、心跳规律安稳,且让血流速度与收缩功能正常,还能直接帮助胎儿开发脑部潜能、发展健全人格、稳定性情,妈妈产后聆听甚至能增加哺乳量,让宝宝健康成长。类似这样的论述,常见于育婴保健商品的广告标语与妇幼医疗网站。

姑且不论其内容过于浮夸,就算有部分的效用真的受到科学支持,又加上医疗人员、心理学或音乐学者等专家挂保证,但这种被「科学实证」与「专家权威」双边加持的知识建构,难道就没有问题了吗?再说,儘管科学上已证实,宝宝在母体内约四个月大时有听觉反应,可以听到母体外的声音,不过,是否能证明听到特定音乐会带来某种胎教「效能」(efficacy)?若是,可以听什幺?又该怎幺听?

举个大家较为熟悉的例子,上个世纪九○年代中期之后开始有人推广孕妇与孩童都该听莫札特。这番「莫札特效应」(Mozart effect),马上在许多国家的学术界、胎教音乐产业及妇产医疗论述中掀起阵阵迴响。究其源头,是一九九三年加州大学三位学者在科学龙头期刊《自然》上所发表的一篇研究报告,指出聆听莫札特音乐有助提升人们「空间推理能力」(spatial reasoning),而这个研究报告之后被称为「莫札特效应」。

有趣的是,此风一吹进台湾,就被「信徒们」奉为教条,诚心信奉并遵行。「皈依者」除了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準爸妈们,还包括了育婴产业人士;更有许多梦想创造经济奇蹟的畜牧业者与花农,强调莫札特音乐可以激发生长激素,近年来积极地将莫札特音乐应用在乳牛与花卉的养殖上。

然而,西方学界后续有关「莫札特效应」的争议,在台湾却较少被提及,例如之后发现受试者的智力提升仅为暂时性,并没有持久的效果。而像笔者一样的音乐学者则会关注实验对象(原实验的受试者为美国大学生)的个别差异,强调应该要检视他们的个别音乐背景,包括个人聆听音乐的惯习、过去参与音乐的经验,以及其性别、年龄与当下聆听音乐的情绪等,因为这些因素实际上都是影响实验的变因。比如说,有没有可能习惯聆听西方古典音乐的人,听到莫札特音乐之后能够较为专注,因此进行空间推理能力测验时,相较之下,其结果会比那些不习惯聆听古典音乐的人来得好?再者,以大学生做为实验对象所得到的研究成果,真的能套用在胎儿身上吗?

在台湾,莫札特音乐通常是準爸妈们胎教音乐的首选。事实上,坊间多数胎教音乐商品,整体就是一个以「调性音乐」(tonal music)与西方和声为基础的交响乐或纯钢琴曲的世界。简单来说,是一套以西方古典音乐做为主流声响的音乐产业。若进一步检视这些胎教专辑的乐曲清单,不难发现这些专辑多半是收录既有的音乐作品或其改编版,有时则混搭了不同的流行乐曲风格。但无论如何,胎教音乐着重的特点就是必须富含轻柔、恬美、明朗的音乐色彩,且节奏须和母体的心跳旋律接近,因为消费者普遍相信,这样的音乐特质才能同时达到安抚孕妇与胎儿的目的。

这些胎教音乐商品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知名欧洲古典乐曲,这是音乐专辑的首选,比如「萧邦降E大调夜曲」与「莫札特钢琴协奏曲第二十一号 C 大调第二乐章」;另一类则是强调能舒压的轻音乐,或所谓的心灵疗癒音乐。有趣的是,后者音乐类型中,无论是在大自然乐音疗癒的概念下所製作的胎教唱片(流水声、海豚音),或者是收录多国童谣与民谣的胎教专辑,亦或是以「无压疗癒系」为卖点的水晶音乐胎教法(主要使用 MIDI 中被称作「水晶」[crystal]的音色为概念製作),这些音乐的编曲手法,无疑都是第一类的翻版,不是纯钢琴曲,就是西方交响乐化后的管弦轻音乐。

暂且不质疑胎教音乐与优美声响、舒缓节奏之间的绝对关连性,先试问,胎教音乐为什幺要全盘西方交响乐化、或纯钢琴音乐化?换句话说,孩子在零岁之前及婴幼儿阶段,其聆听惯习为何要被西化,并受制于西方庞大政经结构下所养成的繁複调性音乐系统呢?同样具备柔美与舒缓特质的歌曲或其他乐种,比如深得人心的华语流行歌曲(江蕙的「家后」、周杰伦的「青花瓷」等)、原住民歌手对大自然的咏叹、宗教的礼讚,或是笔者个人觉得柔美的北印度竹笛音乐(Hindustani bansuri,特别是缓板 alaap 段落)、印度教奉献曲 bhajan,或是缅甸竖琴 saung-gauk 的演奏等,为何不被当代台湾这些具多元音乐经验的「音乐胎教信徒们」所信纳?

或许,这样的偏执必须从台湾人对于西方音乐的认知脉络来了解。许多台湾的準爸妈们对于这种西方音乐化的胎教音乐寄予厚望,不但将它视作「如同神圣般的媒介」,期盼能达到令人舒缓的疗癒效能,也同时潜藏着一种希望胎儿在母体中就能开始接受具高度修养的西方音乐文化熏陶的意图,藉此启发胎儿的文化素养。

聆听古典音乐风格的胎教音乐,不仅帮助父母亲将婴幼儿与欧洲上流阶级、与「好」的文化品味作连结之外,其实也反映了他们对聆听纯西方古典音乐惯习的认知与投射。在此,「聆听惯习」(habitus of listening)突显了聆听者(一)对音乐的感知经验与感受力;(二)对情绪唤起的预期;及(三)对所在环境互动行为这三者之间的相互关联性。

举例来说,对台湾听众而言,聆听流行音乐或爵士乐的惯习里,身体时常会不自觉地随着节奏舞动,或是跟着哼唱,甚至情绪也会跟着歌词内容上下起伏。然而,聆听纯西方古典音乐的惯习却不同,它意谓着一种在音乐厅内身体不作回应的静止,强调心思专注且属于个人内在感知与情绪投射的经验。这刚好符合胎教音乐的理想聆听惯习—当沉浸在优美恬静的古典音乐时,妈咪们不需对音乐作任何回应,而是好好把身体放鬆,在似宗教仪式的时空中,期待一种幸福感、祥和感之类的情绪触发。他们同时也相信,唯有在这样专注、神圣的情境下,才能达致胎儿脑力开发的效力。

但音乐效能会因人、因文化而异,也与个人的音乐文化惯习、聆听感受力有相当密切的关係。如此一来,聆听西方古典音乐是不是真能让孕妇放鬆心情?其实,倘若妈咪没有如此聆听音乐的惯习,或者有些胎教音乐并不是她们的喜好,这时只会适得其反。有些孕妇也悄声承认,对她们而言古典音乐只会产生催眠效应,不仅是胎儿的娘,连陪伴聆赏的爹也会陷入催眠仪式中,以为确实达到了心情放鬆的目的,但却可能养成了嗜睡的习惯,反而减低母体应有的运动量。

对有些人来说,则是在胎教的神圣仪式中,因为专注聆听自己不熟悉的音乐,反而在听觉感知上产生不安与焦虑。在此建议,孩子的爹娘,就放自己平时喜欢聆听,并会让自己放鬆与舒适的音乐吧!不须过度依循坊间的胎教音乐教义,也不要陷入西方古典音乐效能的思想桎梏,只要孕妇保持心情愉悦,宝宝自然就会健康成长。至于胎儿脑力的培育与增长,等他们出生之后再来计画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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