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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是个渎神之岛──谈《大佛普拉斯》与《血观音》

作者: 来源:未知 2020-06-24

第五十四届金马奖已然风光落幕。由于一扫去年中国片全面霸凌台片的阴霾,今年台片可谓大放异彩,其中《大佛普拉斯》(以下简称《大》)和《血观音》(以下简称《血》)更是支撑荣耀台湾的双塔,而两者都是神片!

既因两者都围绕着宗教,从而牵扯出官商勾结的内幕,而且整个的剧情编派、摄影、音乐风格都迥异于前,所以谓之神片。

《大》如台啤,呛辣中留有郁气,时间因而定格,那是台湾人常有的三声无奈(无钱、无背景、无感情);《血观音》则如高梁掺入威士忌,浓郁的后座力犹如黑洞的磁吸,时空不知推移到何种座标。两片风格差异颇大,但不能因《血》揽得金马最佳剧情片,就妄断轩轾高下。倒是两片各自祭出如来、观音作为影片的符码,却又在宗教圣名下行官商勾结之阴医,因此两片都有强烈的渎神(profanation)气味。

台湾是个渎神之岛──谈《大佛普拉斯》与《血观音》

当代着名的义大利哲学家阿冈本(GiorgioAgamben)就曾这样描绘:渎神就意味着打开某种特别形式的玩忽的可能性,而这种玩忽忽视分隔,或者更确切地说,它把分隔置入一种特定的使用之中。阿冈本更强调「从神圣到神圣之外的过渡,也可以借助一种对神圣之物的全然不当的使用(或者,更确切地说,重新使用)来完成:游戏」。阿冈本还沿引班雅明(WalterBenjamin)之论,针砭资本主义就是一种宗教现象,没有救赎祇有彻底毁灭一途。

阿冈本谈论渎神现象,既犀利又别开生面;但他指涉的範畴是西方一神论的基督教社会,以及由此衍生的资本主义文化,可台湾混搭了儒释道巫的民间宗教,以及前/后现代并陈的社会氛围,其实远比阿冈本讨论的西方社会更华丽喧譁,更堆叠多样。我的浅见是,儘管《大》和《血》都有渎神亵佛的用意,但那是台湾的日常,正信佛教固然不会在意,且渎神本身映照的是更质朴(丑陋)的真实台湾。

依渎神的视角,《大》有段强烈对比:当大佛送抵法会,政商名流齐聚颂经念佛时,肚财的丧葬仪式仅仅祇有四个人参与。细腻刻画出小千世界的实情:社会常说公平正义,但在他们生命中并没有这四个字。毕竟他们连捧饭碗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有空去说这四个字。片末法会戛然中断,究为何故?大佛无言无动,祇可意会不可言传。佛照见众生的五蕴、苦集灭道,如何渡一切苦厄,决于人而非神佛。看似渎神,却见证了无神论佛教的真谛:空。

《大》片的诸角色,一边是政商名流:斯文其表,兽心其中的佛教工厂店负责人黄启文(戴立忍饰)、酒色财气皆沾的高委员(陈以文饰)、敢拿敢给的龌龊副议长刘三城(李永丰饰);另一边是底层苟活的鲁蛇:唯诺畏缩的菜埔(庄益增饰)、乐天自嘲的肚财(陈竹昇饰)、寡言自适的海蟑螂释迦(张少怀饰)、刁钻求活的便利商店店员土豆(纳豆饰)。但无论贵贱贫富,就是一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渣男影像。

台湾是个渎神之岛──谈《大佛普拉斯》与《血观音》

反之,《血》以一尊断臂的观音像透照出政商勾结的大千世界。但相较于《大》的编导黄信尧祇求讲好一个小千世界的故事,杨雅喆意图揭露党国体制/官商勾结/土地资本环环相扣的政经生态,但其架构有些荒疏、未尽周延、入味有限,于是桥段间的衔接牵强者不少:棠夫人何以百分百确定弥陀计画会遭丽水计画取代?党国强压地方资本,可有违治理原则?棠夫人的五鬼搬运术,仅靠少数人可行乎?Marco何以可藉冥婚全身而退?于是,所触碰的官商网络是指控、提问者多,鞭辟入里者少。

但也因为架构空疏、留白甚多,这才得以让片中的女角色大展妇黑学,女力全面引爆。以观音在汉传佛教转为女性角色来看,棠夫人(惠英红饰)、棠宁(吴可熙饰)、棠真(文淇饰)的「妇黑联盟」,再辅以立法院长夫人(陈莎莉饰)、议长特助(陈珮骐饰)、林翩翩(温贞菱饰)、林议员夫人(大久保麻梨子饰)、县长夫人(王月饰)、成年后的棠真(柯佳嬿饰),各个眼神放剑、手腕灵巧,诸人合体汇为血色千手观音,分则为暗婊八方的罗剎女,这是一部外道别传、成魔手记。如此的渎神又是另番风情!

当然,两部异色电影的形式风格更胜于内容展读,不得不谈。《大》彷《人间》杂誌风格以黑白影像摄猎真实人生,祇有行车纪录器所现是彩色,但那是虚伪、丑陋的声色犬马,是外道之诱。它所传递的讯息即: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加上摄影者中岛长雄最擅捕捉看似荒凉、无趣的鱼塭、废碉堡等,于是,看似无情的人世有了温度。摄影之外,音乐的流曳:朱约信在欢场献唱《台东人》VS.剧末林生祥主唱、王昭华作词的《有无》,前者是纸醉金迷的放浪曲,后者是底层庶民的自我慰语,亦是黑白辩证的说词。

再者,电影由编导黄信尧亲自上阵解说剧情。或有不少人觉得旁白过于频繁、破坏观众自由想像空间;但这让人忆及旧时电影,伫立一旁解说电影情节的辩士,或昔日电台广播剧的演出,黄信尧走的不是吴影的爱情文戏、也非张宗荣的武戏,倒有几分陈一明的自嘲戏谑风。之所以如此编派,为的还是想守住传统说书人文以载道、善恶有报的传统,既本土又走出悲情、开出类似东欧黑色戏剧的新局,游戏/神圣互置,全然符合阿冈本渎神的意旨。

至于《血》喜用红蓝偏死调,则有强烈的地狱图暗喻。棠宅的曲径设计,犹可想像为迷你版的荣宁二府,最迷魅的一景应是棠夫人宴请众人的晚宴,远处廊亭上坐着棠宁,旁边赫然出现两鬼魅,鬼魅随着秀兰玛雅《纯情青春梦》的歌声起舞,似幻若实、寒慄心起,这是极精彩的造景。

另有个鲜明对比,议长特助约晤棠夫人在KTV谈判,台语歌声串流加上八点档强势女王咄咄逼人的主场优势,未料,棠夫人一句「对不起,我插播」,紧接着「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的《上海滩》音律唱起,由此再插播「淫海小清流」(营建署官员)遭议长派人马架走的画面,本土天后竟遭香江姥姥逆转胜。这等外来劲风强压本土势力的隐喻,始终就是台湾的日常。

当然,陈莎莉与惠英红的眼神交锋、惠英红指导文淇血色作画俱是绝妙镜头。祇不过,桥段精湛处固然不少,但上文已言及,杨雅喆想将党国体制/官商勾结/土地资本汇为一体,何其难哉!刘邦友灭门血案、农会超贷挤兑、党主席之争本是横跨不同时段的新闻焦点,勉强凑合自然矛盾丛生。也就是说,他想揭发官商勾结内幕,但自身却陷迷宫而不自知。于是端赖国宝级说唱艺人杨秀卿,电影才支撑得起来。杨秀卿看似善恶有报,实则惊悚震天的唸歌,配合着成年棠真的新闻,盲人(让人想起荷马)的史诗演绎,让渎神气味油然生出。

杨雅喆和《血观音》的问题,还得由片中人物的角色谈起。杨雅喆根本就把棠宁视为自己(或台湾人)的化身!片中棠夫人讥讽棠宁是「公主命,丫鬟身」,既贬抑她纵浪情色、烟酒不离,还直截把她视为塑造棠王国的必要性工具(到处诱男人陪睡)。看似堕落的生命,底蕴却深藏着对母亲与女儿的爱(注意,本片强调的是一个无爱的世界),她是众女角中独具人味的一人,她在两魔女演技绽放中必须扛鼎不放,祇因隔代接班早已预设,而身处地狱道的她,最终必得幻灭。棠宁如此,杨雅喆和他镜头下的台湾亦如是!

相较于《女朋友。男朋友》对权力架构的生涩,《血》较没撞墙问题,但就是陷迷宫。因为杨雅喆不脱愤青色彩,他的提问、咒骂和一般愤青没啥两样,但孙猴子难逃如来掌,杨雅喆若再无超脱,日后的虚无恐湮没艺术的展放;反之,看完《大》片儘管会有说不出的郁,却是圆满自足,一种类似卓别林的风情暗生。当然,黄信尧刻画的底层小人物都太善良可爱、善恶绝对二分,这就是文青遗绪,以致渎神仍未臻顶。

我同意马欣〈金马54 「爱国片」再也不用爱得这幺累了!〉之论,今年光是《大》与《血》两片就够台片扬眉吐气。但愈是如此风光,就愈担心台湾电影产业的再生产与分工能否到位,以及诸导演能否从文青/愤青的灰影中走出。毕竟,紊乱政局下唯电影、文学诸艺术可涤人心,否则庶民广众在蓝绿标签下分类械斗,祇会成为徒然送死的走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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