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省生活

【无形.无形】睡美人

作者: 来源:未知 2020-06-13

【无形.无形】睡美人

越过了三十岁,老家的屋子在梦境里逐轨道般地远去了。像一列淡出的火车。我不知道那车厢上属于我的房间是否亦被摇摇晃晃地一路晃进无边的黑里。三十岁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列车上,一起被驶进无有重力的黑洞中,和另一个车厢的母亲与妹妹一起。她们都戴上了狐狸般的面具。即使母亲不说,我也知道她的害怕。母亲常很可怜地看着我说,婚姻是歧路,总有一天你会落车,和我们行不同的路。说着这话的母亲,将她遮蔽了半边脸孔的狐狸面具轻轻地挪移开来,露出了艳淌的唇色。我害怕了起来,有点生气地对母亲说,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

但是,母亲的话语像是海边岩石的皱褶。有些裂缝,是女性主义者怎样也抵达不了的罅隙,远在世纪的向度之外,停栖着小丑鱼。那像是童话故事开始时的一种预言,决定了叙事的命运。奇怪的是婚后我真的极少再梦见那幢屋子。母亲与妹妹的狐狸脸孔,变得很淡很淡,敷上人皮般地现出了人形。在光天的白日之下,她们的轮廓浮水印般地浮了上来,拓印出现实的侧脸。母亲与妹妹好像分裂成两个,一个在白日里显现,另一个就在光影里被渐次地擦拭,黯淡了下去。我擦了擦眼睛。也许变得现实的人其实是我?是我离开了二十世代结满蛛网的巢穴,走进了前中年的白昼。

惟有一个房间,是至今仍不时出现在我午睡的梦中,幽幽魅魅地,干扰着午寐的漩涡。醒来的时候,沼泽般的午睡爪一样地攀抓住了我,使我分不清究竟是黄昏还是天亮。那是老家顶楼幽黯的鸽楼。我出生的时候,楼里的鸽早已不知去向。那废弃的鸽楼像是一颗屋子生长出的瘤,悬挂在头顶,灯笼鱼一样地让这屋子在夜里悬游。有个记忆不知是否準确。母亲告诉我,捕鱼的叔公夜晚就睡在那鸽楼上,打着赤膊。那是因为南方的夏日屋里,实在太过燠热的缘故。

叔公已死去多年了。是我离家唸大学时的事。印象中是一种和水有关的疾病。我没有回乡参加过葬礼的记忆,因此总觉得叔公的死像是一个波长十分微弱的回声,嗡嗡嗡地从海底探测仪里传来。我已经死了噢。告诉你们一声。开玩笑般地。好像他只是住在一口海底的石油井里,好像那井底住着的是一只很老的动物。那使得死亡这件事也变得让人摸不着头绪了起来。其实我并不记得叔公的长相,却很记得他家里有位姑姑十分瘦弱,手腕跟鸡爪一样细。有些暴牙。永远剪着一式女学生般的短髮。静默地坐在家门口。

「别接近契子姑姑。」 黄昏露出一条牙齿般的缝隙时,母亲的话就像乌云那样飘过来,鸽楼一样地遮住了傍晚的天空。鸽楼里空荡荡的,传来呜咽的回声。跟着母亲的声音方向看去,我看到契子姑姑丝质黄色衬衫的侧影。西晒的黄昏来临时,她的侧脸就长出了金黄色的毛边,像一朵安静发狂的菊花。很多年以后,我在田村隆一的诗里读到:「这个男的/是年轻时杀死了父亲/那年秋天/母亲便很美丽地发疯了。」很直觉地想起了那样的姑姑。不知怎地竟有点美丽。

那样有着尖尖鸽楼的村镇,多年以后回想起来,竟像是沙漠中的一个小城,发散着西部片般的色彩。北纬二十三度以南的地方,底片的胶捲翳上了昏黄的颜色,一格一格拉得又远又长。不知怎地,脑海里浮现的,竟是睡美人的故事。也许是因为那阁楼上的女人日夜踩踏着一架老旧的纺织机,最终被纺锤的尖端给刺出血来,就此昏睡了一百年,像极了这个昏昧小镇的午后燠热。它离海很远,离山也并不靠近。低矮的丘陵起伏像是海港昏沉的午寐。午睡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那种安静的时间。白日的男人理所当然地外出工作了,消失也似地。只有那些圆规般的女人们,在这猫一样孵着的小镇里,立定单脚,缓慢地用另一只脚画圈跳舞。不知道为什幺,童年时的我总有这样的错觉,好像睡了一觉醒来时,整个村子都被海吞进了肚子里似的。是海做了一个梦,吹泡泡一样地将它孵进了透明的泡沫里。于是母亲,姑母,妹妹,还有我,在这泡泡里走来走去,无论走到哪里,都触摸到那看不见的隐形墙壁了。

只有一次,在黄昏的顶楼,积雨云纺锤一样地刚好来到我们的屋顶,插在屋顶的天线上,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蕈伞。我在那直角三角形状的灰暗鸽楼里,看到了蹲踞着的姑姑。

我没有与姑姑说话的记忆,因为姑姑牙齿排列组合的方式,使得她所能发出的每个音节,都像是一把坏掉的提琴,是用琴弦锯出来的。

「你在这里做甚幺?」

她抬起头,用微微暴龇的牙口,诘屈聱牙地说:「等船来把我接走。」

我抬头看到那头顶上积雨的云朵,倏忽靠近,忽然掉下了斗大的雨滴。发出很沉重的「咚」一声。因而知道雷很快就要落下来了。在雷之前,是大片掉落的闪电,将天空苹果一样地劈成两半。还有傍晚从城那边回来的男人们,像鸟一样地,湿漉漉地上了岸。我忽然明白,姑姑在等的是她的父亲,从海上把船开到这屋顶来。

母亲与妹妹,好像都不知道这样的事。不知道夜晚的屋顶,会在黄昏过去以后,变成港口。很多年以后,我在一个清晨穿上了白纱,跟着某一男人离开这魇一样的村子时,母亲还在床上深沉地睡着。我把扇子从车窗丢出去的时候,鸽楼里传来呜咽的哭声。那会是契子姑姑吗?

那时我忽然想起,父亲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他在某个黄昏结束以后,就永远地离开了这妻子与女儿皆睡去的村镇。带着他自己的叙事,离开了那列彼此链结、且永远不能下车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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